裁軍調處與戡亂
裁軍調處
剿匪,好像是國民革命註定了最後非走不可的路。當時在一般人,認抗戰剛勝利,必須與民休息,共謀建設復興才對。此時「筋疲力竭,瘡痍未復」,接着繼續作戰,是國家的大不幸——因為滿清一再的喪權辱國,民國以後,戰亂才息,日本軍閥侵略又起,經過八年的長期抗戰,死傷無數軍民,毀滅無數資財,才得到最後勝利;凡是有良心血性的,都渴望國家的安定復興。這些看法當然很對;政府何嘗不珍惜這勝利成果,希望得到一段喘息機會,好完成國家的各種建設?!因此對共產黨和幫他說話的,都一再容讓。但共產黨是沒有國家觀念的,決不會愛惜國家命運。直鬧至已無和平希望,政府不得已,才走上這條戡亂的路——也就是非走不可的路。
當很多人嚷着和平、裁軍的時候,蔣主席就於三十五年春,在南京召集總司令以上文武官員開會。會中除了訓話以外,就研討裁軍等問題。我帶着參謀長宋聿修一同出席。有一天於各總司令、參謀長輪流報告完了休息的時候,主席單獨找我去,問我對裁軍問題的意見。我說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中央如何決定,我們就遵照如何實行。不過,裁軍應該公平一致,要看看共產黨的誠意如何而定。會中魏德邁將軍也來講過一次話,他學問很好,雖是美國人,對這些問題看的很清楚,也很客觀。會後囘防不久,就接到實施精簡裁軍的命令。我這集團軍,裁減了三分之一;裁掉的人,好像是發給幾個月薪餉後遣散。但是各處被裁人員,因為凡被「八路軍」和「土八路」佔據竄擾的地方,都有家囘不得;法幣貶值物價膨漲,弄得生活無着,走投無路,就有些人自尋短見……,掃蕩報上直評論這事。好多軍官總隊,就在各地又把他們收容起來。古語說:「兔死狐悲」,士氣也無形中受到影響。可是共產黨的軍隊旣不裁減,反趁着機會,積極擴張;並且開始到處竄擾滋事,襲擊國軍;各地就發生衝突戰鬥。馬歇爾將軍以特使名義來華調處。這些事今天四十歲左右的人,大概都還記得清楚。當時國軍的裁減與停戰,確實具有誠意。記得有一天,我一天之中,連接幾個電令,禁止戰鬥。說要和共黨以友軍相待,和平相處,不准衝突,如邍擂k……,當時所謂「三人小組」,正連續在北平開會,監督停戰。我們奉到這種停戰命令,是確確實實遵守的,可是共黨根本就不理這一套。乘着調處停戰,秘密佈署,有計劃的襲擊挑釁;又向「三人小組」叫囂、宣傳、誣衊國軍不遵守停戰規定。顛倒黑白,國軍吃虧甚大。我八十一師住在開封南扶溝縣的一個營,就是在奉到嚴格停戰命令——不准敵對,以友軍相待——以後五天,被共匪乘天尚未黑,老百姓要點燈吃晚飯的時候,包圍急襲,官兵傷亡大半,營長也被俘去!事過一天,我原駐重慶辦事處長張化之,隨政府由重慶囘到南京後來前方見我說:行前正當馮副委員長有信出國考察水利,就去見馮請示。馮說見了你們總司令告訴他,現在與共黨在北平雖然談和,他們是不講信義,靠不住的;你們防區離他很近,共黨部隊又多,可要小心點。我就對張說:你早來兩天,我把這些話轉達下去,大家都加強了戒備,這個營也許不會吃這樣大的虧。
改編作戰
三十五年二、三月間,我的部隊,陸續由許昌附近向隴海線移動。我率一部份進駐開封附近,其餘的分住在開封以南以東各縣和魯西一帶。我同司令部各處及特務營,駐在開封城東南的漢家營。不久,共產黨稱兵叛亂,越來越明目張膽;政府非戡亂不可了,才下令改編,開始作戰。劃分了幾個綏靖區,我這第二集團軍,就改編為第四綏靖區,擔任開封附近及魯西一帶的綏靖任務。下轄五十五軍、六十八軍兩個軍,並指揮張嵐峰部。張嵐峰是河南歸德人,日本士官學校畢業,日語說得很好。我任察哈爾省政府主席時,張在省府當參議,後來隨着軍隊到河南。徐州會戰以後,河南東部北部,先後放棄,他要求給他幾枝槍,留在豫東打游擊。起初我沒同意,他一再要求;我看他意志很堅強,也很有才幹,就給了他一些槍,並囑咐他:無論遇到多大困難,走到那種地步,也不管大事小節,不要忘了自己是中國人。凡是有損國家民族的事,萬萬不可做。以後張住歸德,對我中央派往敵後的人員,保護照顧得很周到,於抗戰頗有貢獻。這一點早在三十三年,一次戴雨農局長,在河南鎮平縣北邊山裡,主持一個訓練班畢業典禮後,到劉相公莊我那裏盤桓了一天。閑談時,曾提起張嵐峰,他就說張對過往的工作人員,非常照顧保護;對張的將來出處,也表示很關心。和戴同行的還有一位,一時記不起他的名字了。另外立法委員朱紀章先生在三十二、三年,不斷到豫東去帶領青年,每次一、二百不等,他在豫東辦學校時,張嵐峰對他的學生,也很幫忙。日本投降以後,朱在豫東當專員,政府給了強嵐峰一個挺進軍軍長的名義,歸我指揮。不久又改編為剿匪第三縱隊(下轄三個縱隊),對剿匪作戰,出力很大,傷亡也不少。三十六年在曹縣附近和匪作戰,不幸失踪,下落不明。他的部隊就由他的部下黃縱隊長帶領。綏靖區對地方政府與地方武力,照理是可以指揮。因為綏靖區的編制,包含各方面;着眼和精神,非常可取。如果真能發揮統合作用,確是實施總體戰的適切體制;只是實際,很難達到理想,但這就不是編制的問題。名義上綏靖區司令官兼轄區的行政長官,所以綏靖區是司令官的司令部,也是行政長官公署。司令部參謀長以下,有一、二、三、四處,分別主管人事、情報、作戰、後勤的事;公署秘書長以下,有政務、經濟、新聞等處,此外有總務處、軍法處、軍醫處、特務營、青訓大隊…。司令官兼行政長官,設有辦公廳,有事隨時可找參謀長、秘書長和各處長,一同來商量處置軍政事務,很是方便,這樣編制的目的,規定很明白,是要「實行總體戰」——集中統一轄區裡面黨、政、軍的力量,與匪作戰。經由政務處可以指揮地方政務;總濟處可以統制地方的財經物資;新聞處可以連繫地方黨務,發佈消息;軍法處有檢察官、軍法官、書記官等,可以偵查、審判軍民犯罪;對俘來的匪俘和土共與匪嫌份子,初步可由青訓大隊分別教育處理。綏靖區司令官等於是一方面的黨、政、軍最高統一指揮官,如能掌握控制整個地區,對匪實行嚴密封鎖,把土共肅清,再把地方黨、政組織與自衞武力建立起來,這樣就讓匪軍來了,也難以紮根立足,通報消息;使進剿行動,得到便利進展。等這地區清理鞏固以後,再一步步照樣實施推進,戡亂局面,定會一天天好轉。這種編制構想,豈不是對匪作總體戰很好的體制嗎?但是這時政治情形,和以前幾次圍剿時不同。那時政治狀況單純,軍政可緊密配合,軍事與政治,沒有顧慮掣肘;才能集中力量,步步為營,以三分軍事,七分政治原則,封鎖進迫,縮小包圍,終使匪招架不住。不幸此時有很多人替共匪說話,也有國際人士為他們張目。上層已經有一股極大反對力量,在那裡扯腿。再說體制上,不是讓綏區重新建立地方機構;無論黨、政,都各有原有的體系與政令。比方政府有平行的各部會;省、市有省、市政府和黨部;不相隸屬的,都用公函代電辦事。還有共匪的力量,也與前不同——遠比估計為高。他們用鬥爭、清算、饑餓、控制,逼迫得凡可用的人都「參軍」。他們的戰法也變了,不僅游擊,也用許多大部隊,向一個選好的目標,奔襲野戰。好像他們的作戰部隊,專門打運動仗,不作一般防守之用,力量就集中,機動力也大。國軍則常是攻防並用,「備多力分」。攻的力量難以機動集中,守的也常是不足,遭受襲擊,屢吃大虧。因此,用綏署、綏靖區實行總體戰的想法雖好,實際是難收功效。所以到後來又把綏署改為剿匪總部,綏靖區改成兵團。還有一個嚴重的大漏洞,就是匪那邊的情形,總難弄清楚;我們的態勢、兵力、計劃、行動……,反讓匪早知道,守不住秘密,以致吃虧更大。照一般原因說,我們的軍隊,一向缺少帳蓬、炊具,行軍駐防,常是舍營。和百姓住在一起,沒法十分隔離開,官兵也沒法不和百姓來往接觸。軍民之間,要處的好,稍為久些,彼此發生情感;說話辦事,就難免不露一點痕跡。還有給養、彈藥、物品,尤其不能囘籍又沒有眷補規定的眷屬,部隊自身無力在遠後方妥善安置照顧,只有跟在附近,勉強維持生活。一旦行動,都要靠民間的牛車運送,大家自然知道了。另外新聞、言論、電話、通信……,也比較隨便,戶籍也不大嚴密,對來來往往的人,也就無法嚴限辨認。可是匪區裡盤查嚴密,生人沒路條就無法通行。因此我們的事,人家都知道;人家的事,我們不清楚;作戰就很困難。幾次魯西、隴海線的會戰,不是匪用重兵阻擊你——圍點打援的辦法,就是各兵團快到合圍時,匪就竄走,捕捉不到。我常覺奇怪,就改變辦法,有行動就找部隊指揮官來,親自叫他帶隊秘密照着告訴他的時間地點行動,等差不多了再下命令……。仍無多大效果,只對自己主管部屬保住了秘密。一個指揮官,最怕讓敵人摸清自己。這不但關係成敗,更關係存亡。勝敗還可說是「兵家常事」,存亡可就有連自己在內全被包圍殲滅的危險,「死者不可復生」,豈可兒戲!軍人都知道的戰術十大原則,裡面就有一條「安全」。大的有國家安全,小些有軍事安全,最要緊當然是情報、反情報方面的事。以前的兵書孫子,對這也很注重。十三篇的首尾兩篇是始計和用間。用間裡有情報、反情報。始計、用間合起來,就找出國家安全與軍事安全的最高原則。就他說的道、廟算、上下同欲,先為不可勝、立於不敗之地、先知、知己知彼、形兵之極至於無形、無形則深間不能窺、難知如陰、非仁義不能使間,非聖智不能用間、必以全爭於天下……等,如果仔細想想,便可了然。尤其後幾句,意思更深更廣,耐人尋味。從遠大方面看,綜合情報反情報的手段,純用在維護國家安全上,自極正確合理;倘不能嚴格約束限制,或用作政治工具,便很易走向極端,甚為危險!怎樣做到有分際無偏差,就「非仁義,非聖智」不可。至於現在統合性的冷戰熱戰,也大概與孫子「全爭」戰爭型態相近……。囘過來說,當時大的單位------師以上,也有主管這些事情的,只是效果不大,後來聽說負責高級軍令的,也有投匪、當匪諜的;那就難怪部隊;只可惜戴雨農死的太早了。
八十一師的一個營被匪襲擊,我的司令部改編以後,剛到初秋,匪又向我駐的漢家營襲擊,漢家營是日軍用的營房,我到開封才改稱漢家營。兩層紅磚樓房有十幾排,我駐在最前的一棟,其餘各棟,由各處和特務營分住。漢家營周圍,有一道不高不厚的圍牆,人可以爬得上去,四角各有砲樓一個,這時,牆外都是老百姓種的莊稼,二、三尺或三、四尺高不等,很容易掩蔽接近。我想這種地方,正是匪竄擾襲擊的好目標,這裡擔任護衞的只有一個特務營。特務營編制有四個連,用原有的自來得手槍;每連九班各有輕機槍一挺,另有一個重機槍連有機槍六架。為加強警衞,有一天我集合特務營官兵,告訴他們:總部住在這野外,只有你們擔任警衞。匪以為特務營不能打仗,他是專找弱點,很有乘夜來襲擊我們的可能。要提高警覺,作個準備,計劃佈置好,夜間動作多練幾次。萬一匪來打,不進到五十公尺以內,不准還擊,不准有動靜!我講過話,他們就分好地區,把圍牆外五十公尺以內射界先掃清,西南、正南、東南各置重機槍兩架,分好晝夜班,輪流值守。真是不幸而言中,講過話剛四天,夜間兩點多鐘,共匪果然來了!在西南、正南兩面,離圍牆二百公尺左右,槍砲齊發,響成一片。我住的樓上中了不少彈,玻璃窓也被打碎;樓前後落了很多迫擊砲彈。我一醒喊副官進來,知道特務營已進入射擊位置,營區電燈已全部熄掉……。我就叫他把門帶好囘去睡覺。共匪是一面打,一面喊,一面再前進一段,約過半個鐘頭,槍砲射擊的更緊,直打到三點多鐘,他們始終沒進入清掃的地區以內。見裡面毫無動靜,大概恐怕時間一久,會受裡外夾擊包抄,就偷偷後退。被我西南角砲樓裡重機槍射手發現了幾人,才打了幾槍。等天亮找到匪遺屍五具,查知來匪是一個支隊有千把人。這囘我們一槍沒還,也沒被嚇亂嚇跑,恐怕是匪絕沒想到的。他費了那麼多槍砲彈,只在東北角馬號附近,傷了馬伕一名,馬一匹,及唱河南梆子的藝術隊隊員一人;其他官兵全在陣地,並無傷亡。漢家營離開封城不到十里,這樣激烈的槍砲聲,當然聽的很清楚。因為通城裡的電話線路被破壞,天亮後就有許多人來探問,省參議會副議長來了,到十一點左右,參議員劉景健、馬乘風二位也來看我,並對我說:是否需要我們給南京去電報,請政府增兵來;城裡只有一個團,兵力太少!我笑着囘答:你二位到漢家營來看我,就勝過增兵十萬,謝謝你二位的關心!
快到冬天,我由漢家營到魯西曹州,有一天下午四點左右,接到鄭州綏署電話,大意說劉伯誠、陳毅兩部匪軍,被我新五軍、十八軍追剿,現逃到鄄城附近,新五軍、十八軍已到鄆城以「西」五十餘里的地方,擬明日向鄄城之匪攻擊。希貴部派隊從曹州向北攻擊鄄城以南的敵人,務於明日到達鄄城以南地區,以收協同夾擊之效,公文隨就補發。我接過電話,卽命駐曹州北面距鄄城近的一一九師劉廣信師長率全師及砲十團的一個營,五十五軍的兩個團,向鄄城進發。次日下午三點左右,卽到指定地區,可是未發現敵人,也未連絡到友軍。我接到劉師長電報,很奇怪與上級指示不符;就急電新五軍邱軍長、十八軍胡軍長,問他們的行動、位置和敵情,並說一一九師已遵示到達鄄城以南。次日十二點前,就先後收到邱清泉、胡伯玉兩位的覆電,大致相同,說他們正在鄆城以「東」五六十里的地方整補,匪已向鄄城方面逃去,一一九師要小心…。電報囘的都很快,說的他很懇切,可是已經晚了!就在夜裡十二點左右,匪六、七個縱隊,突然向這個師圍攻,一開始電訊卽不通,拼鬥四、五個鐘頭,兵力相差太遠,吃了很大的虧。還陣亡了兩個張團長-----一個是張文彬,另一個是中將參軍張測民的弟弟。上邊的公文也沒有補發。以後一一九師師長換了張勳亭,就去擔任開封城防。張師長是日本士官及陸大畢業,也是河南大學學生。三十六年秋,我在曹州曾接到張師長電報,說開封學生,要於某日擧行大規模遊行示威,並以河大為首……。我復電要他想法勸阻,並就近秉承劉主席指示慎重處理,這時已開始遊行了。隨後又接張師長電報,說他曾單人匹馬,去到河南大學;更以校友身份陳說利害,勸學生小心,勿被利用…。於是解散,不再遊行。後來把城防交出,離開開封。張現在臺北縣某中學教書,生活還能維持。
魯西各縣的偏僻地方,都有土共在那裡清算鬥爭,鬧的很厲害。部隊除了大規模行動外,要會同地方,清剿土共。各專員縣長,行動也很積極。共匪製造仇恨,毀滅倫常人性的手段,真是毒辣殘忍!還記得一件匪引誘欺騙指使一個十幾歲,由祖父養大的孩子(姓名記不清了),去鬥爭清算他爺爺,這孩子就照着去清算;到最後公審要孩子下手活埋他爺爺時,天性發現,孩子就哭了不肯下手。但也沒救了他爺爺的命,這孩子也被帶往別處,死活就不曉得。這够多殘酷!因此許多被鬥爭清算逃出來的,就有「還鄉團」一類的小團體,希望跟部隊囘家,去報仇復業。百姓循環報復,當然政府不鼓勵。可是有一次六十八軍(軍部在曹州南面的汪浩屯)捕獲一個土共小幹部,不知誰走了消息─把這土共的姓名籍貫傳出,就有好些預備還鄉的百姓,要見軍長,請求交給他們處理。這土共是他們村裡晚輩,這個說兒子被他鬥爭害死,那個說房子土地被他清光,掃地出門……。群情憤激,勸說不走。在戰地處理這種事,他只好從權;不能為一個土匪而傷忠誠百姓的情感;就答應了他們,要他們帶着走遠些。他們把這深仇似海的鄉親,拖到寨外;一面走,一面罵,一面你一下他一下……;沒走多遠,這土匪倒下就再拖不起來了!一到夏天,陰雨連緜,清剿很受影響,可是黃河就因雨水漲。曹川北方黃河堤上的董口,臨濮集,地點重要,也很有名。共匪從來是不擇手段的,假如他趁陰雨水漲,在這裡決口,那災害可大了!不能不防備他。我就叫六十八軍集中大部兵力,秘密輕裝,分別襲擊董口、臨濮集。這囘許是匪沒想到,守兵不太多,攻擊很順利;他援兵未到,就拿到我們手裡來。不知道匪是故意,或也真怕我們掘堤,不過兩天,他就在電臺上廣播,對我大罵。說劉逆汝明,你如果真敢執行匪的命令,在這裡決口,製造黃災,將來縱使你跑到天涯海角,「人民」也絕不放過你,一定把你抓囘來公審定罪……。現在想來,倒很可笑有趣!
三十七年正二月的時候,徐州總部召集軍長以上將領開會,檢討過去,策勵將來。出席的約有四十人,看到了黃百韜,也看見了舒子寬軍長。舒在三十二年當師管區司令,駐南陽西面,與我相離二十幾里。九、十月間,老家把他的未婚妻送到南陽,他的司令部就選了一個吉日,為他倆擧行婚禮。請湯總司令和我兩個人做證婚人。證婚書上寫兩個證婚人,這還是首見,一時傳為佳話。一天有人在徐州的麪粉公司請客,飯後有些人就在大廳跳舞,黃百韜拉着我到裡屋去聊天,說咱們看不慣這個(指跳舞)。我倆談了有一個鐘頭,也談到他給鹿瑞伯當參謀長的那一段;談話之間,曉得他早有胃病。他司令部裡有個平劇隊說很好,第二天請我看了場平劇。不料這囘分別不久,他就壯烈成仁了!從徐州又坐飛機到南京,接着出席了幾天會議。返防前一天脕上,去見總統,正值靜坐時間,由秘書曹聖芬先生陪着我。不久,總統穿著長袍馬褂就來到客廳。我想報告總統的事有六件,恐怕遺露,就預先記在一張紙條上。報告到第二件時,總統就把我手拿的紙條要去,看了看,沒再問一口氣按條都批准。隨後又垂詢指示許多話,才離開官邸,第二天就轉囘曹州。
放棄開封
三十七年夏天,共匪攻陷開封。當時擔任城防的是六十六師,師長李仲葦,很英勇善戰。只因敵我兵力相差太遠,以致城垣陷落,李在城裡龍亭西北面,也壯烈犧牲!我從曹州經考城到蘭封,邱清泉兵團,也由豫東來到蘭封以南地區----我們常在一起協同作戰,彼此很融洽;另外和沈澄年師,相處也很好。(沈的參謀長朱元琮,也在臺灣。)我派人去和他連絡,協議結果是他從隴海路以南西進,攻開封南面;我由鐵路以北西進,攻開封東面。我們就齊頭並進,還未趕到開封,共匪就退走。開封的大金臺旅社,就成了臨時軍政活動中心。徐州剿匪總部劉總司令,決定要我派出部隊,恢復城防。中央派了谷正綱先生前來宣慰。谷走後,按着國防部次長秦紹文,亦來有所檢討。市區的秩序,很快就恢復安定。在我剛進城的時候,外面還清清楚楚看到,匪攻城時挖的一道道深深淺淺的交通壕。匪在市街進攻,是用屋頂、地面配合並進的戰法。城裡所有公家物資,全都弄走。原來百姓認共匪殘毒無情,都很惶恐。可是這次匪未打算久佔,對驚恐的老百姓,全用「笑臉攻勢」。這「心理戰」效果倒很大。見了年老的,都叫老大爺、老大娘;年輕的都叫大哥、大嫂,非常和氣。在槍砲震耳和槍砲聲剛停的時候,這大家害怕的魔鬼們,驟然見到,竟居然這麼和藹可親!試想腦筋簡單的老百姓,那會不受寵若驚?另一方面,百姓們對國軍見慣,淡而生厭,觀念就不免發生變化;致有許多人,抱無所謂的態度。就政治說,這是不好的徵候;就百姓說,等匪再來,露出猙獰面目,後悔也晚了!
開封收復後,省主席劉書霖,一再請辭,政府只好答應,另派張軫(翼三)接任。張到任後,我倆見面,談話中他曾問我,對政局的看法,有何打算。當時我未往別處想,就隨口說,軍人只照命令行事,自己有什麼打算?!不久就有人懷疑他,他也藉詞搬到信陽去了。這時軍事形勢,亦顯見變化。共匪起初在黃河以南,是流竄襲擾,以大吃小,揀點便宜。不敢對大的城市打主意,也不敢打硬碰硬的會戰,以後越來越猖獗,洛陽、開封他都來打;在龍崗集、黃汎區……,也敢和我們機動精銳部隊正面打。為何會如此?單說軍事方面,前面也曾提過,我們是備多力分,處處守,處處薄弱。共匪是打仗的專集中打仗。比方三十五年,我擔的任務,就是確保開封、荷澤;固守通許、陳留、蘭封、考城、東明、鄆城、定陶、曹縣、柳河、民權……;還要維護鐵路公路交通。以我那些兵力,四處一分,就動彈不得,沒有活動力量。這樣匪是完全主動,我們完全被動。匪有選擇作戰時間、地點、目標的行動自由,我們就固定擺在那裡挨打。因此匪在盤據區內,就用不着防守兵力。我分為十,匪合為一,像柳河、民權、曹縣、蘭封、鄆城等處守備部隊,均先先後後被匪襲擊圍攻,以大吃小。結果匪積小勝為大勝,漸漸龐大。我們累積頓挫就漸漸削弱。損傷消耗的兵員、武器、器材,也缺乏相對平衡補充。兵力日減,次要地方已無力兼顧。開封、鄭州形成突出孤立,整個部署上,勢必要加調整。開封、鄭州還要保衞,或是撤守?就成研究考量的重大問題。話說到此就不由得想:一件事成功失敗,絕不簡單。各項失敗或成功條件,各湊合一起,事到臨頭,結果就顯明。陶醉、宣傳、粉飾也不會把失敗變成功。格言有句「失敗為成功之母」的話,一點不錯。但你必定實事求是,坦率的知錯、認錯、改錯,才有轉機。假如怕有人說不好,說了惹是非;或是要把錯說成不錯,那總也不會成功。應該都虛心檢討,別忘了失敗的痛苦教詶;能對住良心,對國家才真有益處。
這次由曹州囘到開封,是住在城裡河南大學內。校長不在,學生、教授也很少,好像只有外語系,還在最後一排房子上課。可是樓房、大禮堂等等建築,要比二十年前我初次來河大時,充實雄壯的多,很够最高學府的氣派!河大原是河南中山大學,民國十六年改稱第五中山大學,後來才改稱河南大學。第一任校長,記得是當時教育廳長查良釗先生兼任。民國十七年,馮總司令當河南主席,二月間我去省府見主席;飯後隨馮出省府,在大街散步;走著說着,走進了河南大學。查校長出來接他,馮就給我介紹;是我和查先生第一次見面,也是第一次到河南大學。這次來了,看到大部房屋都是空的,也沒有電燈;這樣荒涼,自是受匪攻打的影響。幸好我自己買有一個磨電機,足够一百個六十支光的燈炮使用。就叫人接好,白天人也顯得多了,晚上電燈也亮,狀況就好得多了。在河大住下沒幾天,方城那面,就來人向我報告,說我辦的獨樹中學,最近匪佔了獨樹,也被迫解散……。我在河南,先後辦了兩個中學。一個是二十八年在南陽東北博望,辦了個博望中學,兼收官佐子弟及地方學生,學生漸增到四百人,成績很好,於三十四年春,日軍攻打南陽時,隨軍西移。另一個是因二十七、八年,方城、獨樹一帶,連年鬧饑荒,百姓想賣地求生,貴賤無人要。我正駐防方城、泌陽一帶,有很多百姓見我,求我買地救命。這帶地價本來不貴,一面為百姓要求,一面可安置受傷殘廢官兵,就陸續買有三千多畝。後來政府對傷殘有安置辦法,只有五個殘廢,自要囘來找我,就每人給他一百畝去生活養老。有兩個不是獨樹一帶的人,又賣了囘老家。我就把剩下的兩千幾百畝地,捐作校產,又辦了個獨樹中學。專收地方清苦學生,書籍學雜等費,一概不收,第一次就招了二百學生。共匪來了,學校也保不住。不然學校有這筆不動產,準可永遠辦下去,真是不勝惋惜!
到秋天有一日,我奉召到徐州,知道已決定放棄汴鄭;囘來開始準備,隨着也接到開封撤守的命令。先把不能囘籍的眷屬,用火車送到常州,再開始部隊行動。從報紙上大家已知道「汴、鄭撤退」,就有各校男女學生代表數十人來河大見我,要我讓他們隨部隊走,以便轉往江南。我立卽答應他們,要他們趕緊囘去準備,第二天中午上車。我控制有五列車,就撥給學生四列車先開,叫部隊步行,沿途都有隊伍,路上幸未出事。留了一列車,最後由城防部隊和我用。河南省參議會議長劉積學,先反對河大的重要圖書儀器南遷,又不願學生隨軍隊南去,已知他思想動搖。這時我就和民政廳高應篤廳長說:劉積學有問題要注意!勸他坐學生列車或與我同車走,如他不肯,你告訴我,我會派人去。不要讓他像省主席張翼三,也藉詞跑到信陽去。劉終被高拉着勉強上車,到歸德又想藉故不走,車為他耽誤好幾個鏡頭。我到歸德,等他一上車,就叫這一列車先開走。聽說劉到南京不久,又不知到那裡去了。高現在內政部當司長。還有隴海路局的副局長,起先也說好同我一列車去徐州,但走的前一天就看不到他。從他神色看,開封、鄭州間,可能還藏有車頭車箱。已到蘭封的一個車頭,乘押車副官下去吃飯,就飛快逃囘開封。從這些跡象,看出這副局長亦有問題,想不會來了。
我帶著擔任開封城防的一個團,坐最後一列車離開開封。車一到歸德車站,看到學生列車還沒走。車裡全是人,連車頂上也擠滿。開封的學校,有外縣學生,也有外省學生,住在開封的家長,有很多也擠在學生列車一起走。正是十月初,天氣雖未到嚴寒,如在夜間或趕上陰天下雨,也會受不住。這時列車的學生代表們,都來向我道謝。我看到這種情形,對他們勉勵安慰了幾句,就讓他們的列車,陸續先開,直運南京。等最後步行的隊伍過去,我才上車開往徐州。
危疑震撼
謠言止於智者
到徐州下了車,卽去剿總見總司令,報告開拔的經過情形。總司令要我率五十五軍、六十八軍,直開蚌埠。我報告說:開封的男女學生,不下萬人,不願留下陷入匪手,要求隨軍隊走,以便轉往江南。我把在鄭州、開封一帶所集中的各種車頭與車廂,撥給了學生四列車;致最後有四個步兵團沒有車坐,該步行軍尚得兩天才能來到。打算讓有車的部隊先開蚌埠,我等該步行部隊到達,搭上了車再走。劉經公同意,並問我住那裡。我說準備住馮司令官治安(仰之)那裡,劉也知道馮在徐州有棟小樓房很好。由經公屋裡出來,又到李參謀長那裡談了一會就辭出。和參謀長、總務處長見面交代些事,便去仰之那裡。我住在仰之靠東頭的一間樓房,吃飯以後,我兩就喝茶閑談,直到夜裡十一點才各自休息。大約兩點左右,在睡夢裡,被仰之接電話的聲音吵醒;不知說的什麼事,有時迷迷糊糊聽到,不久又睡着。他們大概講了很久,我被仰之急促叫醒。一睜眼看他那焦急氣憤的樣子,就知道是出了事,立刻我就坐起來問。仰之的嗓子也喊啞了,就說張克俠、何基澧(他的副司令官)帶着隊伍去投匪了!這突然的劇變,我一聽就呆住了。隨着問:軍長、師長們都聽他們的嗎?馮說:劉軍長請病假到南京去看病了,王軍長住在柳林,離過家芳師有五六十里,等他知道,過師長他們已走。過等也都給我來電話,我勸導他們,他們不但不聽,反勸我跟他們一同走……。這眞豈有此理,現在怕是無法挽救了。我說就沒一兩個人把隊伍拉囘來?仰之說已派人坐汽車趕去,看看還有沒有希望。中午人囘來,並沒追上;據老百姓說:部隊半夜卽開始出發,天還未亮就走完了。到此已經沒有希望,我就對馮說:事已如此,我陪你一塊兒到總司令那裡去報告請罪吧!見了總司令他把詳細情形報告完,經公就說:隊伍是沒辦法追囘了。當時尚有李參謀長在室,劉就叫李要南京電話,把馮兵團的情況,報告給總統。總統問馮司令官在何處?囘說就在這裡。總統便找馮講話。仰之連說對不起國家,對不住總統,請求處分!總統安慰了仰之幾句,電話就掛上。劉也對馮加以安慰,大家心情都有點沉重,坐了一會,我仍陪仰之囘去。不久仰之就去上海,政府調他為戰略顧問;剩下一師多人,就由王軍長長海率領,撥歸孫元良指揮。劉軍長振三如在軍中,許不會有此事發生;因劉軍長忠黨愛國,絕不會聽兩個副司令的蠱惑而叛國;偏偏他在一星期前請假到南京去看病,王軍長長海離着較遠,他們走後,王才曉得,也無辦法。馮仰之有時因事住在徐州,離賈旺司令部有八十里;他想自己對兩個副司令很好,他們不會叛他叛國,誰知他們思想竟起了變化,信心發生動搖,根本不講忠義呢?!我與張克俠見面很少,他來二十九軍很睌;與何基澧 倒較熟。二十六年十月,日軍攻打石家莊;二十九軍奉命前往夾擊敵人。我軍雖走的很快,可是尚未趕到石家莊,晉軍已退入娘子關。日軍佔了石家莊卽命十四師團,沿平漢鐵路,直趨邯鄲;另派一獨立旅來迎擊我。我是由大名府經平鄉、隆平、趙縣北進(當時情形,見本刊第八卷第二期)。日軍十四師團,到了邯鄲,卽沿公路去攻大名城。二十九軍軍部原駐這裡,許多彈藥物品,也都存在城裡城外,而石家莊出發時。是派何基澧帶着一部份隊伍,留守大名。不料被十四師團的部隊,一天卽攻陷,損失很大。當時說何基澧 自殺,以後聽說他傷的很輕,覺得無法交代,就離開了。不知何時囘來,又當了馮的副司令官,而竟造成這次對國家、對仰之的不幸事件。
我在徐州住了兩天,等部隊都分好了車,我就去蚌埠。可是就僅這兩天的功夫,不料另有居心的人,竟造出蜚語,說我們在開酒宴會議,要發動叛變……。幸虧劉經公是知道底細,沒發生作用。可是我又開始陷在裡外交攻的險境中──。
中原地區,四通八達,可是從徐州往南,情形就顯然不同,到處是河流、溝渠、稻田。津浦鐵路是主要交通線,此外很少暢通的大道。部隊從徐州到蚌埠,原來都是鐵道輸送,但自濟南失陷開封撤退前後,山東、河南一帶的匪軍主力,就陸續竄到徐州附近──這本是自然的趨勢──等部隊由徐州再向蚌埠開,匪的主力,就又竄到徐州以南以東地區。故在車行途中,好幾次遇到匪破壞鐵路,還有一次刼車;以致又有幾個團不得不下車步行。路窄行軍長徑很大,運轉集結不便,一面走一面打,到十月底,好不容易才全到了蚌埠。──我的部隊,始終在第一線,到最後轉進的時候,自然或遠或近的與敵人脫離不遠;後來的江防撤退,仍有同樣情形。所以也常被人造出「劉某人的隊伍,帶着敵人來了!」一類似是實非,淆惑聽聞的謠言,來中傷我──五十五軍運送的梯次在先,列車還通行無阻,很順利到達目的地。但是不久,又有人造謠說:五十五軍叛亂了,靠攏了………。不但引起剿總的疑慮,並且驚動了南京──。當時我和全體官兵,都蒙在鼓裡,一點警覺戒心都沒有。直到十一月二十前後,親切爽快的鄧雪冰局長,儒雅醇厚的張彛鼎先生,和國防部次長秦紹文三位,跟着到了蚌埠,我才曉得;也才恍然不久以前,劉總司令等來我這裡的那一囘事:我到蚌埠後,徐州剿總也移到此地。我的司令部是駐在寶興麫粉公司,與總部相隔不遠,這時蚌埠還駐有其他的司令部。一天睌上快十一點鐘,我正要休息了,劉總司令,帶着一個參謀,直到麵粉公司樓上我的辨公室,我就住在辦公室裡面的一間屋內。衞兵見是總司令,敬禮讓過,副官也來不及報告我,逕到屋裡坐下。幸好我尚未睡,趕緊出來款待。說了兩句話,經公卽問我各師的位置。辦公室墻壁上,掛着三份五十萬分之一,十萬分之一,和五萬分之一的地圖,匪我態勢及各師的駐地,都標示在圖上。我就指着地圖報告,說這是五十五軍二十九師的位置,七十四師在這裡……。尚未說到六十八軍,劉經公也未說話,那個參謀就打斷我的話說:這個宋莊並無隊伍。我說:今天曹軍長報告,想把二十九師調到趙莊去,把七十四師調到宋莊來,兩個師調換一下。許是他已令二十九師行動,尚未把七十四師換囘。當時我沒疑心到別的,過了一會他們就走了。直到秦紹文來,因為是老朋友,才坦坦白白,詳詳細細的告訴我。我才曉得是誰給我造了許多聳聽的謠言。他最初造謠的動機,不過想讓上峯懷疑我,把我的隊伍調到別處去,接着越造越厲害。以前我聽到閑話,就認為是共匪挑撥破壞;這次造謠中傷的,可不是共匪,却是不顧大局,不識大體的自己人。只圖自己一點便利,就不管一切,用這種卑鄙的手段,陷害朋友,驚動了政府。同時又想起那天晚上劉經公等「直入臥內」的行動,極不尋常;定是接到部隊開走之類的驚人報告。所以來看看動靜。等進了我的司令部,看到各處的參謀人員,睡覺的睡覺,辦公的辦公;警衞方面,一切如常;再看見我也一如平時,毫無異狀,才放下心。假為我能聽到一點風聲,或是反應快一點,一看總司令這樣來了,不等他開口,就會請他讓我隻身一同先到總部去再說。又假使劉經公沒有從容的大將風度,稍為輕躁冒失點兒;那天睌上,就不知會鬧出什麼樣的笑話,發生什麼樣的後果。現在想來,仍覺可怕!記得我們以前,在新兵入伍的時候,要教一條「造謠者斬」的軍律。倘如有人對我說某軍靠不住的話,一定追問他聽誰說的──張三引李四,李四說王五……,刨出根兒來,依法治罪。劉經公忠厚沈着,在我的經歷裡,是少數推誠相與的長官,令人欽感。秦紹文相交已久,應該認識的清楚;所以當他對我講完這事之後我就責備他說:「像這種毒辣卑劣的手段,咱們不但不會作,也從未想過這類事。在開封的時候,有個被俘放囘來的中級官,說共黨對他講你們對政府那麼忠,鄭州綏署應該給你們,起碼開封主席也該給你們。現在用人打仗的時候,就這麼不公道,當『外馬兒』看你們,將來卽使打贏了,還有你們什麼?最後不過把槍收了完事……。我一聽就說:這是共匪挑撥離間,我們難道是就為了升官才剿匪嗎?把他大駡一頓,雖收容着他,但總沒給他工作。咱們是老弟兄了,這一趟你就不該來;應當逕以你身家性命,向當局擔保我是有始有終,絕不會為邪言亂語所惑,名利虛榮所動……」。紹文說:「都來看看,不更好些?!」鄧、張、秦三位走後,我請劉經公、李參謀長和其他兩位吃燉牛肉,還未入座,蔣緯國司令也來看我,就順便請上他吃便飯,大家那天談的很歡暢。這流言到此才算澄清。因想古時曾參殺人的故事:第一次不信不理,第二次就心動起疑,到第三次連自己的母親,都沉不住氣跑掉了,何怪別人?宦場世路,是多危險!
共匪的統戰陰謀
受了這些謠言中傷,接着共匪就叫馮玉祥夫人李德全,在廣播上一連指着名字,教我「陣前起義」。當時凡有收音機的人,都會聽到。拿我和馮先生的情分,她這樣一喊再叫,對我不懷疑的也要起疑。起初我很煩!繼而一想,守得住大義,又何疑何懼?她喊她的,我幹我的。最近的流言剛息,相信上峯不致再因李的廣播,對我有所懷疑。所以當時有人向我建議去南京,到電臺作反廣播,我沒採納──叫人牽着鼻子走多划不來。就在李的廣播正有勁兒,她的弟弟李連海,忽然悄悄來到蚌埠,要見我一談;這倒是出乎意外。李連海進過陸大,人也聰明,能說會道。我調任第二集團軍總司令的一段時間,他在司令部裡當高參,他帶點兒公子哥兒的習氣,缺少力爭上游,建立事業的志氣;所以始終沒派他擔任過主要工作。後來他自己無趣也就離開,已經好些年,不知他到那裡去了。現在突然當他姐姐對我廣播的時候來找我,判斷他決不是為工作,一定是有「所為」而來。如果見了面,他說出他的使命以後,若放他走,交代不過去;如把他治罪,也對不住馮先生,左右都不合適,乾脆不見。於是我拿出三百塊錢,交給通報的人說:給他作路費,叫他馬上離開蚌埠,不要逗留,免得麻煩。果不其然的,他沒再分說就走了。辦這事我似乎重了感情,沒有向劉經公報告;但捫心自問,也沒什麼愧怍;以後李就停止喊叫。李在廣播中,還提到馮先生在船上看電影,影片起火,馮和一個女兒燒死,她們被救活了的事。也和我一位從美國囘來的朋友說的不一樣。朋友說:馮到美國第二年,被共匪和蘇俄所派的人包圍。設好圈套,說請他先到莫斯科看看,再送他囘國。三十七年秋,馮上了圈套,便在乘俄輪去俄途中被害。據這位友人說:這是史大林有計劃的害馮。因馮在民國十五年,曾騙了蘇俄許多槍彈,又殺了一個俄國顧問。史魔早想害馮,苦無機會;這囘旣把馮套住,如到莫斯科再下手,怕會引起國際間指責。史不會放馮囘國,也不願他進莫斯科;就計劃好當輪船一到俄國領海邊,卽用毒瓦斯把馮毒死;向外宣佈是燒死的。反正那時不管馮是怎樣死,都不會引起麻煩……。他說的是不是眞實?一時也無法確定,只有請有興趣的史學家,將來去考證評斷。但是馮平素極其小心謹慎;這船上旣沒一點損失,別人也毫無損傷,獨有他一家是死的死傷的傷,無論怎說,馮決不會因看電影而燒死,倒是可以相信。他出國之時曾命張化之轉告我小心共產黨的鬼計多端,而他自己竟上了如此大當,眞可算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
部隊從路上以至到蚌埠,雖無大戰,小戰鬥隨時都有;零零碎碎不必去提。倒記得鄧局長又一次來蚌埠,曾住了五六天;我們為打通固鎮,策應杜兵團,我曾和鄧局長隨帶幾個幕僚,同坐鐵甲車,直到固鎮橋邊,督勵第一線部隊,前往奪取鐵橋。那時正是夕陽斜照,鄧先生穿着黃呢大衣,下車步行到散兵線,士氣一振。立卽攻擊,我們同站在橋頭督師。他那亮晶晶大衣銅扣,非常耀眼;匪陣打來的槍彈,不斷的在附近颼颼亂落。雖然他從容鎮定,談笑自若;但他終是中央大員,和我們不同。我就讓楊參謀長,勸他掩蔽;都為他拒絕,一直等有一個連,躍進到橋的那端時,我們才在暮色蒼茫中,上了鐵甲車,開囘蚌埠。不久,匪的主力遍佈淮河北岸。戰局一天比一天沉重;共匪對我的統戰工作也更變本加厲。共匪利用李德全姐弟對我「統戰」不成,緊跟着又利用朋友,向我打主意。一天副官報告,說有一個身穿便衣的青年,自稱是你的老朋友孫先生派來的,帶着有信,要面交你。是那位姓孫的老朋友派來的?怎麼這樣神神秘秘的?!我就教副官把帶這信的領到隨從室喝茶;先把信拿來。我一看乃是被匪俘去的孫良誠(少雲)來的。信裡說了政府許多話,又許我好多條件,勸我「起義」……。孫為人很忠義,斷定是共匪利用他來設圈套。我一面叫人去找第二處陶處長,和李副參謀長來,一面自己心裡盤算着怎樣對付。等陶、李兩人進來把信看過,我就問他兩人該如何應付。他兩個對這突如其來的事,正沉吟考慮未定;我就說有兩個辦法,看那個好:一個是把信燒掉,把送信的大駡一頓轟走,再來就槍斃。一個是利用機會,把孫救出來。他贊成第二個,說將計就計,先把孫先生騙過來再說。他兩人當時卽在我屋裡草擬囘信。大意說吾早有此意,不敢輕擧,請來面商,再作行動……。信稿我很同意,等陶把信寫好囘去;我把送信人叫來一看,認識是孫的老人。我問孫現在那裡,他從何處過來,路下有沒有人查問。他說孫在蚌埠西南一百多里的一個鎮店住;他是從蚌埠南邊那個出煤的鎮店(淮南鐵路上的田家菴)偷過河來,繞進車站來到蚌埠。我說你囘去對孫先生講,我想請他來談談,有一封信要帶好給孫先生。再來仍由出煤的那個鎮店過來,我會派人接,如無其他交代的話,趁早囘去最好。於是我叫人招待他吃過飯,又把他送出蚌埠。等第五天上午十一點,保護田家菴煤礦的三五五團團長來電話報告說:孫先生眞來了。另外有一個周某和朱某,和孫一同來……。我說把那兩人和孫分開看好!馬上去車接。放下電話就把陶處長找來。他說那個姓周的可能是周皋;如果是他,可就極為重要。我教陶準備好,我卽去剿總向總司令報告這件事的經過。經公聽得很有趣,願同去煤礦看看,順便把這批人帶囘。我們馬上要了一個車頭,掛了三個車廂,帶着一連衞隊,開往田家菴。礦上職員很多,聽說經公來,都到車站列隊歡迎,把我們讓到一個華麗的客廳,裡面擺好中西茶點,喝了杯茶,就一同參觀新裝的機器。有人說:百姓相傳,東晉謝玄大破前秦苻堅的淝水之戰,就在這煤礦以南地區,往西不到百里,除了淝水,還有三四條河,多沼澤,地形很複雜……。逗留了個把鐘頭,陶處長同劉團長囘來,向經公和我,作了個簡單報告。知道這姓周的,果是陶料想中的那個人──原也是政府中人,曾派到汪偽政府工作。日本投降,因他冒冒失失要繳偽府衞隊的槍,據說把陳公博嚇跑。後來在蘇北地方工作期間投了匪,毛澤東待以上賓之裡。這次奉毛命南來,另有重要企圖。不料竟這樣湊巧,那送信的剛囘去,正值周在孫那裡。曉得此事辦好,也是大功一件。投機取巧的人,到死也忘不了抓機會,好邀寵奪功。他就要同另一個匪幹朱某,隨孫一同來見我。過河一下船,看到我派在河邊「接」他們的人,情形有點不對,臉色就變黃了。這時又被拉出來,一看都是帶手槍的,把他綑起來拖上火車,不知往那兒送,投機不成,投進了羅網更嚇壞了。一到蚌埠,卽給毛局長發了個電報,又直接通了一次話。第二天中午,就由南京來了一列鋼甲車,把周、朱解走;過兩天就聽說周被槍決了。至於孫少雲,經公要我跟他先談談。我先讓他洗澡換了衣服,然後躺在沙發上,喝茶敘談:談到彼此遭遇狀況,當然更談到他來信的這囘事。他說完全聽人擺佈,知道你不會上當。又說見到囘信,心裡高興,又怕他們不讓來。我告訴他我囘信的目的,他只嘆口氣說:老弟兄們,還說什麼?!晚飯後我陪他去見總司令,經公問他,被俘後不是都要送後方洗腦嗎?怎麼你獨沒去?少雲苦笑指着我說:共黨想利用我把子亮拉過去,假如子亮眞過去,我就要坐牢洗腦了!又談一些別的事,經公安慰了少雲,把這件事又馬上報告政府。少雲去了南京,政府給他一個名義,又補發他一筆什麼款;在南京住了一個時期,又去上海。他太太失落在宿縣附近,幾次派人去找,沒找到下落。後來上海很快陷落,少雲未來臺灣,又被俘去。有人見他在蘇州監獄抬大米,很悲慘可憐,以後就聽不到少雲的消息。匪把少雲放過來,又加上周等兩人,結果沒成功;反達到我救出少雲的心願。同時一般人對我,雖無好的反應,倒也沒壞的流言;這囘總算圓滿。只可惜在最後,沒顧及少雲行動的因難──上海撤守時,交通工具,那容易找到──以致二次落在匪手,設想共匪氣他勸降失敗,一定盡量折磨他;七十歲的人在監獄抬大米,那還有好的。可是他在匪那面不是功,在國家這面自也不是過。假如他已變節,甘心事匪;不管他死了也好,或還活着受匪的「優待」;那就沒什麼值得惋惜懷念。萬一少雲為這件事,被匪折磨而死,或仍奄奄一息,始終不屈,一天一天,一時一刻在煎熬荼毒裡;以年逾古稀的人,挨度十幾年漫長歲月;那苦情慘狀,眞够人「心折骨驚」。想到這裏,遙望大陸,不由得為他灑出幾點老淚來了!
和談與江防
三十七年底,杜、邱兵團損失後,又醞釀淮河會戰。可是這一帶的部隊,似都够不上精銳;但一時也沒有新力量可以投入。預料作戰前途,自沒多大把握。時南京正傳出總統考慮引退的消息;人心士氣,更見消沉。當局考量全般情勢,最後認為:與其打沒把握的仗,徒增損失;不如為國家保存點實力,好去建立江防,再求轉機。相隔沒幾天命令就下來。這時我的番號,已改稱第八兵團,奉命放棄蚌埠,經合肥到蕪湖,擔任江防守備。部隊開始先後出發,除了司令部和一小部份隊伍,是搭乘火車,全是徒步行軍。我坐第一列火車,與最先出發的一個師,同一天到合肥。合肥是江北重鎮,安徽省政府就在此地。可是這時,合肥已成空城;滿目荒殘景像,出人意料。因安徽省政府,已在前三天搬走,百姓直覺着共黨快來了;加上省府最後一批撤走人員,又在往蕪湖的途中,被共匪刼擊。以致人心惶惶,看見有走的,就像驚弓之鳥,大家都跟着逃走。只剩下準備投順共匪,和走不動的人未去。我原想先到合肥,住上幾天,把陸續到達的隊伍,分批集結,稍作整理,並給官兵講了話,再接着去蕪湖。一看這紛亂情形,又聽合肥電訊局長對我講,總統有很快就要引退的消息。於是改變主意,便想早到南京,去見總統,報告請訓,未在合肥停留,就續向蕪湖前進。等到了蕪湖對岸的江邊,王軍長修身等,過江來接我;見面一談,才知道總統已宣佈引退,離開南京。並由李副總統代理總統職務,進行和談。心情立覺沉重,大局似乎也越不好收拾了。李在抗戰期間,他任第五戰區司令長官很久;我在六十八軍軍長及第二集團軍總司令任內,隸屬五戰區的時間也很長;我們之間的情感也不壞。可是當局勢危急時,更換首領,確是成敗轉捩的關鍵。在勛業、威望、影響力各方面,李絕不能與總統相提並論。這時所謂和談代表邵力子、張治中等,正表演當場。總統引退,對民心士氣,是極大打擊;對共匪却助長了他們的聲勢氣燄。這沉重擔子,卽讓代理總統的人,能够領起羣倫,貫徹整體,恐怕也難善後。何況沒有旋乾轉坤,撥亂反正的能力!而且所謂和談,假如能就共黨自延安所發宣言,及新四軍、八路軍所作軌外行動,與調處停戰,以至這時徐蚌會戰後,情勢演變的經過,囘想一下,就知道是多此一擧,徒亂人意,不會談成,而硬是搬磚砸自己的腳!因此我到蕪湖,就不急着去南京了。第二天,李興中與其他一些人士,先後來交通銀行看我,李也是想來「勸說」。他在抗戰時期也當過集團軍總司令,後來不知為什麼下來了。他和我說大局無望勸我早作打算,我說我沒什麼打算。十九年我沒有對不起馮先生,如今更不會對不起蔣先生。還有一位朋友,坦率勸我腦筋活動些,最好自由行動……我說我平生,就是腦筋死,常吃虧;可是我寧願固執笨拙,終不投機取巧。看看凡是不忠不義,專門投機的人,有幾個得到好下場?話不投機他也就去了。過了三天我去南京見顧總長,墨公問我住那裡?我說住李子敬處長家。墨公留我吃飯,並對我說,如有民盟一類的人,去說什麼,就把他們扣起來。等我辭出,還一面走一面想──前天那個朋友,莫非什麼盟的人?是不是他又往別處亂講,被人報告了?以後有人告訴我,上海治安機關,抓了兩個有名氣的人,口供裡供出:某人到某處進行某件事,某人到劉兵團作某項事……。才明白他不是被人偷聽去報告,是被他們的人咬出來的。在南京住了一夜。笫二天就囘蕪湖。
起初說擔任蕪湖一帶的江防,這一帶民商富庶,交通便利,離南京又近。一切補給、支援、機動種種條件全都好。過了幾天,接到命令,要向皖南江西間地區移動;擔任右自銅陵縣城起,左至九江以北湖口為止的江防。部隊沿岸向上游行動,六十八軍軍部進駐到至德,五十五軍軍部駐在青陽。我的司令部是先由蕪湖到徽州,因為交通指揮都不便,又推進到青陽與五十五軍軍部駐一起。離蕪湖前我又去南京見總長,也去見李代總統。他一見我就說:怎麼好久沒見面?好像有點怪我不早來見他;又要我一起吃過飯。並囑附以後來京隨時來看他不必經過掛號手續。到是很透着近乎。從銅陵、貴池、大通、東流、到湖口,彎彎曲曲,足有幾百里,防線可算是很長;江岸後面都是山地,交通也很不便。此時部隊,沿岸直接配備,已經空隙很大,極感薄弱。沒有後退配備的兵力,也沒機動控制部隊的地方,在一般看來,這算次要地區,敵人不一定從這方面主攻,沒多大關係。可是萬一敵人打過來,進出山區,卽可截斷浙贛線,席捲京滬杭,不能說不重要。於是一面把這觀點報到上面去,一面小心謹慎的部署守備;敵人雖是到處不斷的以砲火掩護渡攻,幸而始終沒攻過來。有一次我海軍一隻艦艇,來游動助戰,甚是得力。不料到夜間十點左右,被匪平射砲擊傷,開去修理。部隊布署江防期間,成立了京滬杭警備總部,湯恩伯任總司令,統轄江防;我名義上也就兼任副總司令。又聽說總統還在溪口原籍,所以在江防期間,關於我這方面的重要狀況,也都有報告,郵寄溪口。我在中央,也算中央監察委員,總統雖然引退,依然是總裁、領袖。為表示決心,共作爾後行動準據起見,若干高級將領之間,就互相函電往還,披瀝效忠領袖,戡亂到底的誠心。大局旣如此沉重,官兵自渡江以來,天天吃米,腸胃也多出毛病,還要盡夜守江應戰。因此我並不斷提醒兩位軍長,要他們也常到各師巡視,注意官兵生活,好安定軍心,保持士氣。到四月初有一天,防守大通的七十四師師長李益智,打電話給我說:在這裡的海軍林司令,和我們非常要好,他一再要想見見你。我說我正想到大通看看,就決定明天去,順便看他。次日坐了四十分鐘汽車,又騎了一個半小時馬,到了大通。在江邊陣地上看了看,就和林某在七十四師師部見面。看他人很精明,有學問會講話。對我很謙虛恭維。敘談有半小時,很是親洽。他一再請我到他艦上去指導參觀吃午飯。可是因我從來主張,戰地指揮官,除了巡視自己的防地,不要作無謂的活動,或湊熱鬧。現在對岸就是敵人,隨時都有戰鬥;海軍又不屬我們指揮,實沒有到人家兵艦上參觀吃飯的必要。我就說有要事須馬上囘去處理,辭謝沒去。過了數日,忽聽到林某率艦投匪的消息,立時驚出一身冷汗!那天幸未接受他的邀請;倘一大意,冒冒失失,擺擺排場,和李師長上了兵艦,必定糟了糕。萬一被林某刼持,以後的情形怎麼樣發展?結果如何?到現在我又是個什麼樣子?就又不堪設想。林投匪不久,戴戎光等驚人的行動繼起,於是長江失險,江防跟着撤守解體了。
離開軍中
奉令轉進
長江自古號稱天塹,但總非絕對障礙。翻開戰史及個人經歷所及,永遠渡不過的河川戰例,倒不多見。可是在旗鼓相當,或者比較差的一方,如能好好憑險固守,那寬濶的江面,浩蕩的江流,確是很難「飛渡」,也不容易「投鞭斷流」。地形因人分出險易,人靠精神分出勇怯;從古如斯,沒有例外。我們建立江防,已有幾個月;敵人雖是不分晝夜的砲轟渡犯,却一直沒有過得來。如再支持下去,工事逐漸加強,士氣亦必因戰勢的穩定,由低沉而再轉高張,自然有利於大局的轉捩。誰知到四月二十,匪和談假面具揭開,江陰、荻港,相繼出事,江防終被突破,京、滬動搖,整個防務,廢於一旦!二十二號快到中午,就接到京滬杭警備總部的養辰電令說:「我第二線兵團,正沿浙贛線佈防中,貴兵團卽放棄江防,向浙贛線以南轉進。」當時卽轉電各車,叫六十八軍沿浮梁、樂平、鷹潭、弋陽之線轉進;我也同五十五軍,由青陽經石埭、太平、徽州向南轉進。六十八軍到了景德鎮集結,原駐那裡的友軍,以走過好幾天,以致匪陳賡兵團乘虛來襲;每逢山路或渡河的時候,就遭匪襲擾。一路上打着走着,匪越聚越多,越打也越吃力;走到樂平以東,已發生好幾次激戰,損失了足有一師人。我和五十五軍經蘭溪、龍遊到衢州,各地民衆,對軍隊都很好;只是公路多年失修,橋樑毀爛,汽車不能通行。遇到大小河流,就要臨時捆紮跳板、木筏,緩緩過渡,所以行動很慢。等到了浙贛線上,找不到佈防的第二線友軍,看到的却是一片混亂:路上滿是形形色色,大大小小,不同的部隊,都往南走,紛歧錯雜,爭先恐後,越來越擁擠;分不出誰是誰家的隊伍……。我和各軍之間,尚能用無線電報機連絡,但是其他各方的電臺,總是呼叫不出;一天的中午到了江山,卽住下送電報局發了幾個電報。同時在渡口,正遇見兵站總監唐肅,帶著二十幾部新卡車,滿載銀元過河,據說有一百多萬。我們已經一個多月,沒領到餉,於是軍需人員,就前去洽領;唐答應發給,可都是金元券。軍需人員知道最近許多友軍領餉,都按規定配發現洋,目前有些地方,傳說已不用票子,請求也配發現款,結果只給了五百銀元,仍是全發票子,統共有好幾億。來到江山縣附近的部隊,全數發給他們。到下午七點,西南三十幾里的地方,發現有大股匪軍,向江山前進。唐帶著車開走,我也同五十五軍向浦城前進。出發前,情報參謀,拿來一份過期的南昌日報,我看有一條新聞,說是守荻的劉汝明部投匪,匪軍已由荻港渡江……。荻港離我的防區,確是不遠,但尚有三十餘里,這條張冠李戴的新聞,發的眞是莫明其妙,想係共黨所為,用以淆亂局外不明眞相人的聽聞。又接到六十八軍劉軍長電報說:先頭部隊在鷹潭縣府,看到刊有劉汝明叛部南來等字樣的公報,官兵頗為氣憤。我囘電說:告誡官兵,大局如此,仍應氣節相勵,終不投機取巧,決不作降將軍,所有流言,可一笑置之。到了浦城,縣長們出來歡迎,晤談之下,他說兩天前奉到省令,不准使用鈔票,一律用現洋交易。我一聽吃了一驚,就說昨天才領到餉,全是票子,沒領過現洋;政府有點兒說不通。能不能請省府收囘成命?或請他說商家已全曉得,沒法瞞混。這可把官兵「整」苦了!
從青陽出發,到這時將近一月,政府移動,國防部無囘首;總部也始終連絡不到。而壅在一條路上走的,友軍、師團管區、訓練機關、兵站單位、地方團隊、游擊部隊等等,統統算起來,不下二十多軍位:不相統屬,各行其是,前前後後,亂成一股人潮。同時道路又壞,官兵在山區跋涉,鞋襪殘缺,旣沒錢(現洋)買,又無補給,自我從軍以來,沒有比這更苦、更狼狽不堪的了。還有,這時不管那個單位那個人,大家總一樣的要吃飯,不能餓肚子。可是村鎮稀,軍隊多,照飯吃就有了問題。有車和人少的,行動快,到得早,情形尚好;獨獨我的部隊人多,百分之九十又是徒步,每到一地,東西已差不多早被吃光。沒想不久,反倒有了「東西全被第八兵團吃光」的謠言。這筆賬統統算到我身上來了。平心而論:這樣的混亂、疲憊,又很久得不着補給,再好的軍隊,恐怕也難保持良好的軍風紀。每個單位,都免不了極少數的害羣之馬;何況言語不通,去找吃找喝,自然免不了事端;而且錯雜混亂,又誰也管不了誰。假如說別人都好,單我第八兵團的官兵敗壞;或者說別人都壞,只有我好,恐怕天地間沒有那囘事。老百姓更分不清,你說是那個單位,他就認你是那個單位罷了。因此流言越多,就不得不加以重視。等到了永安,商民全關着門,時間還早,我就住下不走,讓別人過個差不多,就叫特務營,並嚴令兩位軍長,糾察整飭自己的風紀。同時找到幾個地方人士,要他們轉告,照常營業;有拿人東西的,就來報告。果有許多商家開門。一天中午的時候,在一家雨傘店,查到三、四個兵,有的手拿雨傘,沒走也沒給錢;(實際無錢可給,又成天下雨)有的空手在那裡張望,就一同抓起來,下午就被曹軍長,綁到城外,一律槍決示衆。為了殺一儆百,不得不把那幾人,忍痛犧牲了!不久到了連城,商家仍是關門閉戶,幸而縣長還在,我就問他什麼緣故?他說:因為過了兩三天汽車單位,都用鈔票強買東西,到處發生爭吵衝突,所以一聽有軍隊來,大家就關門躱避。我告訴他我也領的是票子,官兵都一文不名;在永安為整飭軍紀,已槍斃了幾個人。於是請他幫忙,一面安民,一面供應軍食。就在連城住下休息,並繼續連絡行止。
在浙贛線上,沒有打聽到佈防的第二線兵團,我這奉命向第二線兵團後方轉進的第一線 兵團,究竟該到那裡,爾後的任務如何?都亟須取得第二步的命令。可是一直連絡不上。──無線電機,呼叫不出;送各地電報局發的電報,也沒有囘音,這是什麼道理?大家推想:不是呼號、密碼改了,便是在這混亂的時候,各電報局對軍報收發靠不住;再不然就是大家都行止不定,收不到對方的電訊。同時收音機沒有電池,更無法收聽各方的消息。一個高級指揮官,在非常狀況下,可以考量合理的行動。我在這混亂無所仰承的期間,也曾不斷考慮:最初想,奉命到浙贛線以南,不管有無第二線兵團,就停在江山以南一帶,比較顯得勇壯。可是人家統統走了,孤懸在這裡,看不出可以換來什麼重大代價。報紙、公報,不又對我造謠嗎?獨自逗留,不被匪無霸的解決,卽被認定終於投了匪,還是走走再說,比較穩當。接著,走到建歐、南平時,朱主席曾有第一個縣浦城,就不准使用金元券了,我對朱的印象不好,所以未投朱主席,還是從大家之後,且走且連絡待命。所以到了連城,又發出同樣的幾封電報,並派人在電報局,守候消息。這時我有兩個打算:一是往廣州方面去,一是往泉州或漳州。等了兩天仍都沒有囘音,長汀的專員叛變了,也和一一九師發生戰鬥,於是決心先開漳州,稍加休整,和臺灣連絡連絡再說。便由連城往南走,走了兩天,向左轉,走著路過了端陽節,經過龍巖、適中,終於到了漳州。有位葉師長駐在這裡,來見我,他說他從前在廿九軍當過軍官,我就叫部隊分駐在南靖及漳州以西地區,我駐在漳州。這裡消息較為靈通,等隊伍安置好,我就往厦門,準備等飛機去臺灣,晉見總裁。
衷心的抉擇
在我去臺灣的頭兩天,總裁知道我們到了漳州,就派了吳嵩慶處長來厦門慰問,每人給了幾塊現洋,眞如雪裡送炭,官兵士氣為之大振。我坐飛機到了高雄,在一個山上(不知是什麼地方)見到總裁,把過江以來的概要狀況,提出報告;總裁只加慰勉。最後問官兵的困難需要。我說不願給總裁添麻煩;前兩天蒙派吳處長去,慰勞官兵的現洋,已足够購置鞋襪之用。次日到臺北看望家母,住了幾天,卽囘漳州。在五月初,隊伍接近龍巖的時候,漳州、厦門一帶,已先傳滿了流言。把我們軍紀如何敗壞,說到無以復加。所以部隊到了漳州附近,地方上都規避,不睬不問。總還不錯,主食燒柴,尚肯供應;副食就僅靠總裁派吳處長送來的幾塊現洋,撙節過度;軍需人員,到處接頭,亦不得要領。這樣又經過一月之久,官兵困苦又到了無法形容的程度;士氣又告下降。可是經這一個多月的相處比較,老百姓與社會人士,看我們並不像傳言那樣壞,也不比別人討厭可怕;觀念漸漸改變,就同情接近,起來維護。同時友黨的蔣勻田先生,根據雲霄等處同黨籍的國民大會代表的報告,也致函在廣州的行政院院長兼國防部部長閻百川,大意說:近接漳厦友人函電,第八兵團並非如傳聞之壞,現可靠之將不多,可用之兵亦少,請速派員慰問補充之……。(國防部曾把這信轉給我看,我跟蔣先生到現在是從沒會見過。)接着在廣州的國防部,算有了反應,但並不比友人肯相信任。就派當時國防部監察局的彭局長,親自率領了三、四十人,來到厦門。我派人去迎接,他表示謝絕一切接待。──這倒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他的任務據說有三:(實際是兩個,另一個大約是要看情形決定。)一是調查所謂軍紀敗壞的情形,二是查一查我還有幾個人。(據說國防部據報我已經沒人了。)三是協助解決困難問題。所以等彭局長等一行到了漳州,因為他謝絕招待,我和他只在禮貌上見了一面,事完送行的時候又見了一面。他們根據詳細的兵力駐地表,研究好點驗計劃,分成二十來組,先赴各地,然後同日同時清點,一次完畢。他又到主要負責補給的機關去了一次,部隊這才開始接頭,辦了若干補給。他走的時候,曾對楊參謀長表示,他囘去卽作公正的處理。在他們走後,我又到臺灣,去陽明山官邸,晉見領袖請訓。領袖說他以前駐過東山,地方很好,要我帶着隊伍到東山去。領袖送我到門口時,還再三叮囑。我說我囘去卽開東山;厦門方面,似乎薄弱,需要留意。我返囘漳州,就先派遣一一九師;前往東山勘查準備,等一一九師劉師長來了報告,說明東山各種情形,並提出分區部署意見,我交給參謀長研究以後,決定以東山為根據,平時則以散佈在漳浦、雲霄、詔安一帶。卽準備先把眷屬集中,隊伍隨後行動。這時國防部也來了電令,派我為閩粵邊區剿匪總司令,歸國防部直轄。我考慮一下,認為國防部的命令,與領袖的指示,沒有抵觸,可以並行不悖。因為確保東山,更進一步的求謀開展,在精神上,似乎更好一點。我就仍然決定:以有力一部從事建立並鞏固東山及以外圍的守備,作為根據;主力分由大埔、蕉嶺、梅縣一帶逐步清剿,擴展推進。等國防部另有別的命令時,再報請總裁,決定行止。於是又開始準備輕裝行動。傳說厦門出了點事,人心惶惶;漳州的紳士又來見我說:漳州(龍溪)縣長走了,請我派個人去維持,我就派陶紀元處長,攝理龍溪縣政。沒想京滬杭警備總部湯總司令,忽然由臺灣來到厦門,電令要五十五軍接守司令官;六十八軍仍留漳州。接到這封電報之後,何去何從?就要加以鄭重考慮:領袖讓我去東山,國防部讓我開拓閩粵邊區,湯總司令現有讓我在厦門、漳州。自放棄江防以來,一直在無連絡、無補給、混混亂亂中,摸索行動。好不容易見到了總裁,好不容易感動了地方熱心人士的維護與代為呼籲,經過國防部的調查清點,剛剛平息了流言,納入正軌,不宜再生枝節紛擾。國防部是政府最高軍令機關,倘不違背領袖意旨,自然遵奉它的命令。以前雖隸京滬杭警備總部,但連絡久斷,再按軍令體制說,京滬杭警備總部,似乎也應商請聽命於國防部。更就私人利害而言:我現在的名位並不低,與其多一層聽命於人,總不如直接秉承領袖指示,或直接聽命於國防部,來得獨立自主。同時事情由自己決斷,也可由自己負責,沒有牽扯。這樣本可依據軍令體制,答復京滬杭警備總部,仍照我原來的計劃行動。但是又一想:無論厦門、東山,都算臺灣外圍,離廣州尚遠。總裁叫我到東山,似乎也出於這種意思。同時我第二次赴臺晉見領袖辭出的時候,還曾建議請注意厦門。就軍事價值說,東山當然遠比不上厦門。這次湯總司令來,要五十五軍去任厦門防守,定是領袖明瞭厦門情形後,深感岌岌空虛,沒有其他兵力可用,故改變主意,教湯來要我的部隊接防。因為已不斷獲得情報,匪正集結有十來萬人,準備進犯漳、厦。(同時東山縣長亦來看我,說一一九師與民衆相處很好,希望我早些前去。)態勢很明白:厦門已情況日緊,馬上就會有事;到東山一帶,起碼還可過一段從容休整的日子;自然是選擇避重就輕的路子好,何必來首當其衝?然為了効忠領袖,保衞臺灣外圍,那裡要緊,就應該到那裡,義無反顧,不容遲疑。終於接受湯的命令,叫五十五軍開厦門、漳州附近,只剩了六十八軍的一四三師,和八十一師的一個半團,及新兵幾千人。
最後的戰鬥
同安、長泰、龍巖各處的匪軍,已經開始蠢動,土共亦紛起肆擾,情況很緊張。為免被匪各個擊破,好增強厦門的防衞兵力,就建議湯總司令考慮集中。等接到六十八軍調厦門的命令時,匪約有三個軍,配合土共,業已逼近漳州及西南地區,與我一四三師發生戰鬥。白天無法走,到晚上才開始行動。主力走到石碼東北,正在過河的時候,就被匪前後襲擊。河雖不太寬,可是水深流急,人槍損失很大,重武器也打沉河裡。只剩下五千多人,多是徒手。到了厦門,就把有戰鬥力的和由東山囘來的一一九師,都撥歸曹軍長指揮。離開漳州之前,曾有人報告,說漳州的警察,都是共產黨;當時也告訴了陶縣長。但是沒有證據,而且他們持用的,盡是不堪用的壞槍;在這遠後方很安定的地方,竟說潛伏了這麼多共黨警察,似也難以置信,所以都沒十分注意。誰料部隊撤退的那一夜,不知從那裡來的,他們都拿了好槍,向我射擊。陶縣長因這突變,也失掉了連絡,不幸被俘。他們却成為有特殊身份掩護的公開偵探,把我軍政方面的情況行動,都隨時報告給匪軍,以致處處遭受有計劃的打擊。這也是對匪鬥爭中,一項慘痛的教訓。
厦門的地面防守,上面已說過是曹軍長負責。另外有海軍的艦隊,(司令是現在的參謀總長黎玉璽將軍)空軍的指揮連絡單位,要塞司令部,警備司令部(負責治安及水陸交通之統制)等。各軍種單位,統歸京滬杭警備總部直接指揮。總部駐厦門大學,我的司令部到厦門先駐雙十中學,不久奉指示移在厦大的一個角落;除了協助、建議,倒沒什麼事情。
陰曆八月十五,領袖蒞臨厦門,集合陸軍團長以上、海軍艦長以上……的指揮官訓話。大意說:過去的人太多了。政府有黨,黨有總裁;你們現在跟隨我;我一定領導你們轉危為安,轉敗為勝……。語氣很懇摯堅定,大家聽了,都非常感動振奮。訓話後留師長以上的將領和地方人士有二十幾人吃飯。領袖曾一再讓我講幾句話。我是不會講話的,這時若直言無隱會得罪人;硬去捧人也非心願;訴苦誇功,更不合適。至於厦門情形,有人統一指揮,領袖又有指示,只有奉命實行。因此就說沒什麼話講。飯後我就到院子裡,第一次見面的蔣經國先生,跟出來問我,臺北家裡有無信帶;又說有事找他,他可幫忙;非常誠懇親切。領袖與我談話的時候,我曾報告:六十八軍有戰鬥力的部隊,已撥給曹軍長指揮,只剩下徒手的四千多人,沒有用場。這裡一切已由湯總司令負責統一指揮,我想隨領袖先囘臺灣。領袖仍叫我「暫留這裡,先不必走。」接著湯總司令領着一個日本人來見領袖,我不認識那日本人,他是否曉得我,就不得而知。領袖曾問他,現在的第八兵團,比二十六年在華北的二十九軍如何?這個日本人順口答說不如二十九軍。他說「不如」,倒是不錯;但他却不說為何「不如」。想想從二十六年到現在,經過八年抗戰,四年剿匪,當年久經訓練的老兵,已傷亡損失殆盡。何況又才受盡無補給薪餉,在蠻烟瘴雨裡長途跋涉的困苦。自然趕不上以前精神飽滿的二十九軍時代。
我旣是不走,就要盡到心力,有助於這重要的一戰。集美、嵩嶼兩個橋頭堡,各有不足一團的守兵,經過廿餘日的苦戰,擊潰匪有兩個師;嵩嶼的梁團,戰果更大。擔任北面防守的一八一師,曾在徐州西南蕭縣一帶,被匪圍攻,師長米文和被俘,有一千多人跑到蚌埠,雖經我收容,又補充了幾千新兵,但槍枝少,戰力非常薄弱。這時部隊,都拿出全力,散佈在海岸據守,沒有控制的兵力。我還有一個擔任警衞的特務營,有抽出機槍連及兩個手槍隊,撥給一八一師,增強這面的守備。──機槍連長姓王,現在南部警界工作,兩個隊長中,一個姓蘇的在臺北做小本估衣生意,維持生活。──同時因為材料不繼,工事還沒完成;為應付意外,又建議總部設法調一個團來;另叫警備司令部控制幾十輛汽車,機動使用,以備萬一。十月十二號果調來了一個團,穿過厦門市區時,商民都放鞭炮,熱烈歡迎。這個團,於十四號又秘密上船又調囘金門。十五號晚六點左右,匪就以砲火掩護,開始進犯;到夜間鼓浪嶼方面,已有很多匪軍上了岸。海軍是眞熱誠合作,很快開來一隻兵艦叫太康號,在厦大附近,用密集砲火,向匪轟擊,效果極大。後續匪船,旣被打散,上來的除被二十九師打死以外,俘擄有二千左右。夜二、三點時七十四師李師長向我報告,飛機場被匪佔領。師長李益智倒很有信心,他向我電話表示,待天亮了我將可以把飛機場的敵人解決。快到早四點,五十五軍陳參謀長拿着地圖來向我報告說:現在的態勢,剛才已向湯總司令報告,面奉指示:不得已時可退至蓮板、何厝之線;並指着地圖給我看。我特別對陳說:這個「不得已時」,可不能輕易用!不料到五點多,天還沒亮,湯總司令打電話說:「子亮兄啊,糟了,糟了!現在已退到何厝、蓮板之線;請你馬上來一趟!」我放下電話,沒帶人就上吉普車,(因我單住一個商家,離厦大有三幾百步)一開就到。往各屋一看,只見總部參謀處,還有一位參謀,哭著收拾公事;我很奇怪,就問這同志哭什麼?他說:對不住國家,對不住總裁,對不住辛苦的弟兄們,(一般對官兵的稱呼)胡裡胡塗就這樣走了!──這位忠誠的同志,在臺灣見過好幾次,他在一個高級的軍事學府裡教書。我又問他總司令在那裡?他指着說:「那個白房子。」(五天前與總裁聚餐的那所房子)趕去見屋內已空,又沿海邊公路去找,到師範學校附近,看到湯總司令在海邊──離公路十幾步──一見就拉着我的手說:我們到金門去要船。我說:用無線電話不行嗎?他說我們不去,要不來。我留在這兒,他們不知道你叫我來。但湯總司令一定要我同去。我摸不清他的企圖,只好隨著去。──是怕我被俘呢,還是像後來在臺灣,一家雜誌用那個日本人名義所說,乃防我叛變投匪呢?一直搞不清。──這時已六點多;天色大亮,海邊準備有小船,每船可上三、四個人。靠南七、八步,有二十多憲兵,也正上船。由小船換小砲艇,再到大船──錫麟號。指揮砲艇的,是個東北人,七點鐘上了大船。八點鐘吃早點時,却見到了臺北來慰勞二十九師(守鼓浪嶼)和梁廷琛團的(守橋頭堡)各位代表。(有幾位在臺北也常見面)從上船時起,風越來越大;到十一點聽到有人喊:我們是二十九師的。又聽衞兵說;二十九師也不准靠,再接近就開槍。這喊聲好像梁團長,就同兩位代表上到甲板,一看過是梁團長帶著三十來人,在一隻木船上,被海浪打得忽沒忽現,很是危急。我對衞兵說,讓那木船靠過來!他們下去一個請示囘來,才准靠上大船去金門。一直到十七號黎明,才只有一○三、一○九兩隻登陸艇,去到厦門接出一部份隊伍;其餘的就眼望著丟給共匪了。
海上歸休
接出的隊伍,送到小金門,換了船就奉命開臺灣。十八號夜起行,說是遇上風,二十一號才到高雄。船上旣無飯吃,也沒有飲水供應;一直停住不准進港,外邊還有一隻兵艦「保護」著。部隊走後,我也向湯告辭,要換船上臺灣。可是他一再留我說:你先不要走!──事後想來,他這囘不讓我同隊伍走,倒是好意。他那時定已曉得,部隊到達後,臺灣將要採取的行動。雖不便講,在道義上却又想不叫我走。──我說隊伍在,我還可陪在這兒;隊伍已走了,我就沒有留在這裡的必要。我終於換上慈雲號,走了一夜,二十二號早九點,卽到高雄,也停在外港。一看到隊伍所坐的幾隻船,還停在港外,心裡很覺奇怪。不多時,李副軍長明亞,到我的船上來說,船上都無水,官兵都快渴死了,仍不准進港。我聽了很着急,說你同我一起去高雄交涉……。說話之間,就看見一隻小汽艇,朝著我坐的船飛快開來,上來一個少將見我,認識是我抗戰初期,六十八軍第一任軍事參謀處長董熙,(當時是孫立人的副參謀長)很高興的要接我到什麼司令部去。我就帶著理副軍長跟他上岸,到了這個司令部的樓上。這個司令就給了我一件孫立人轉的命令說:劉兵團到達高雄,必須把槍砲公物繳出,留在船上,才准徒手上岸。士兵撥給各師,官長妥為招待……。我要給領袖打電話報告,這個司令說:電話不通不能打。
於是我手令官兵,把武器繳出留在船上,徒手下船喝水吃飯。接著他們派憲兵保護著送我到臺灣銀行。我馬上寫了個報告,派人送臺北陽明山;在高雄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中午坐火車北上,下午八點我到了臺北。在高雄港的士兵下了船,在碼頭上喝了水吃點飯,馬上叫上車,分批發走;官長一律集中在尚未建築好,裡面空無一物的第一銀行大樓上;(受傷的官兵送進醫院)他們派二十九師師長郭沛藻管理着。不久就分撥給鳳山的儲訓班,和聯勤的聯幹班(亦在山崎)。
我到臺北次日一早,蔣經國先生卽來看我說:把你的信呈給領袖一看很著急,把上叫我去高雄,昨晚到車站,聽說你已囘來,今天一早,領袖又叫我來。請在晚上八點,到官邸吃飯。我見到領袖,把厦門到高雄的情形,坦率的都提出報告;領袖似乎不完全清楚,於是就說:還是把你的司令部、特務營先召集囘來,其餘的先編一個師……。我說旣已撥編,就不必召囘了,等反攻大陸作戰時,我必再請纓報効領袖。最後領袖仍問我還有什麼困難;我說有一百多家官員的眷屬,要請領袖特別照顧。領袖指示:你放心,絕無問題。並且連說了兩次:「以後有事找經國」、「以後有事找經國」,慈祥愷切,永生難忘。一同吃飯的還有張道藩先生。次日十一點,俞濟時局長亦從陽明山來看我,說領袖仍希望先把我的司令部和特務營召集囘來,我一再誠懇辭謝。
我一生戎馬,由締造民國,而北伐、抗戰、戡亂,身經何止百戰?誠如麥帥所云:「老兵不死,祇是慢慢衰褪」,當時匪勢方張,雖然責有未盡;但總算任勞任謗,忠貞不貳,如歲寒松柏,無負於領袖,無愧於國民,而個人亦能退隱林泉,結局很是圓滿。其後不久,全兵團眷屬都領到眷糧,我就更覺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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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戡乱作战与大陆撤退的回忆》,标题为HGC所拟,是以《傳記文學》雜誌總第47-49號(1966年)连载之刘汝明回忆录第十六至十八回全部内容的光盤版文本为发布底本。原收入HGC在“独立评论”及“罕见奇谈”发布的【成败之鉴·戡乱战争忆往 2 】,收入析世鉴时对原发布内容沿袭光盘版文本的若干讹误作了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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